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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都观察
扒开这碗“民族饭”,真香! | 留学观察之二
孟尧,柏林自由大学,社会科学与政治科学学院博士生 2019-12-02

每个国家、民族的历史都很复杂,难以一言蔽之,更需要我们谨慎对待,而非“信口开河”。同时,我们应该从多个侧面、多个渠道,去了解自己之前一无所知的事件,去聆听各方不同的观点和意见,才不会“因噎废食”、害怕引起冲突而紧闭交流的大门。隔绝交流会给制造仇恨创造出良好的环境;高墙之下没有谁是赢家。


“日拱一卒”,交流多一点,高墙就松动一点,制造仇恨的人成功的机率就低一点。希望每一个身在国门之外的人,都能致力于这项“事业”。


近年来,中国海外学子的高昂爱国情绪受到海外媒体的关注,更多的中国声音在国际上被关注,遗憾的是,如果这种情绪太重,就容易被理解为“玻璃心”。一些中国留学生一旦受到情绪影响,就不能平心静气地沟通、解释,甚至会“炸毛”。


我有一位德国朋友,对中国很感兴趣,论文也与中国有关,平时可谓求知若渴,想要尽可能多地了解中国的情况,并通过交换项目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。她不带恶意,也没有预设偏见,注重实际体验,但在德国遭遇过中国留学生为某些政治话题而“炸毛”,因此有些害怕与中国留学生交流讨论,害怕在不经意的对话中再次触怒对方。


但是,哪怕某些外国人有一些错误认知,也未必是对中国的恶意,而此时此刻不正是传播正确认知的大好机会吗?要知道,每一个留学生,都是别人了解中国点滴的一个窗口,只要对方并无恶意,何必啪地一下把窗户关死,或忽发恫吓,吓得他人不敢再说?



▌在乌克兰的俄罗斯人,“炸毛”了


这种高昂的爱国情绪,并不为中国学生独有。我自己也遇到过一次,这次“炸毛”的主角是俄罗斯人。当时我所就读的学院集结了一批学生,前往乌克兰利沃夫的天主教大学,合作举办一个国际关系专业的工作坊,探讨一些相关议题,比如乌克兰与俄罗斯的关系、乌克兰的政治与经济、乌克兰与欧盟的未来等。乌克兰方的组织参与者多是本国人,而我们这边派出的多是国际学生,来自俄罗斯、中国、缅甸等。这些议题之中,“乌-俄关系”最为敏感。导师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,带了两名俄罗斯学生过去,大概是想促成双方的交流。


乌克兰与俄罗斯的恶劣关系由来已久,中间纠缠着太多现实政治和历史遗留问题,很难说孰是孰非。如今乌克兰仍处在动荡不安的环境之中,虽说利沃夫仍风平浪静,但街上随处可见武装军人。乌克兰国内因为这样的外部环境而分裂成两部分:乌克兰东部靠近俄罗斯,以亲俄罗斯为主;乌克兰西部靠近欧洲、远离俄罗斯,成为了反俄罗斯的主要阵地。东部的代表城市为首都基辅,而西部的代表城市便是民族文化中心利沃夫。


乌克兰主办方安排我们在城市游览时,我发现“反俄”气息浓厚。在其市政厅对面的旅游纪念品商店里,普京的头像被印在厕纸上售卖。当然,这样的气氛都没有对我们的工作坊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,俄罗斯同学微笑如常、安之若素。当时我也迷迷糊糊的,其实心里对这两国关系的恶劣程度也没有清晰认知。然而,意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

利沃夫有一处著名的旅游景点,名为Lychakiv Cemetery公墓,里面安葬着很多乌克兰历史上的知名人物(包括乌克兰人、波兰人及其他移民),如文学家、音乐家、舞蹈家等。我们一行人都在随着导游缓缓前进,东看看西看看,而我只能高度集中注意力,努力听懂导游的乌式英语讲解。正当我感觉自己大脑快要超载宕机的时候,一名俄罗斯女同学突然吼叫起来,声音中有明显的愤怒之情,我定睛一看,发现她脸涨得通红,眼中似有泪光在闪动。她声泪俱下控诉了一番,跑出了人群不知所踪。


微信图片_20191202101543.jpg▲ Lychakiv Cemetery公墓,1787年创建,是该市知识分子、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的主要墓地。1980年代末经过翻新和整修成为旅游景点。 © Depositphotos


原谅我当时距离较远,脑子也转不过来,没能听懂她说的是什么,一切都在稀里糊涂之中。等我询问身边的德国朋友(即开篇提到的那位),才知道,原来她当时看到了一处摆满了蜡烛鲜花的烈士陵园,其中安葬的是一些争议很大的人物。她将这些人物称为“恐怖分子”,并且认为将恐怖分子当成民族英雄来纪念,于她而言是一种极大的羞辱。


后来我查阅资料时才知道,她所称“恐怖分子”中的代表人物名叫史迪潘·班德拉(Stepan Bandera),是二战时期乌克兰民族独立运动的领导人之一,但是这个人“投德反苏”,与纳粹德国有过合作,并且以恐怖主义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,导致大量平民无辜丧生,其中大多为波兰人。2010年,时任乌克兰总统尤先科给班德拉颁发了“乌克兰英烈”之奖,遭到了欧洲议会、俄罗斯人、波兰人以及犹太人的强烈谴责。


如此想来,这名俄罗斯女同学的反应如此强烈,也是可以理解的;如果是中国留学生面对类似情况,抗议只会更强烈。这件事也说明,我们应该将心比心,理解和体谅其他国际学生的爱国情绪。每个国家、民族的历史都很复杂,难以一言蔽之,更需要我们谨慎对待,而非“信口开河”。同时,我们应该从多个侧面、多个渠道,去了解自己之前一无所知的事件,去聆听各方不同的观点和意见,才不会“因噎废食”、害怕引起冲突而紧闭交流的大门。隔绝交流会给制造仇恨创造出良好的环境;高墙之下没有谁是赢家。



▌与俄罗斯人对话的中国人,“怼他”?


于是,抱着这样的心理,我们相聚在利沃夫非常著名的一家酒馆,还是和和气气地坐在一张长桌边上。我周围主要是我的德国朋友和两名俄罗斯同学。酒酣耳热后,大家也就没之前那么拘谨,话题明显就开始大胆起来。俄罗斯同学非常礼貌地先询问我,有哪些问题是我不愿意谈、不能够谈的。我回答:没有什么是禁忌,今天是一个大好机会,我会尽最大的坦诚与大家对话。话虽这么说,我心里也没底,他们要问的、要说的,到底是有多敏感。


聊起来后发现,他们关心的不过是中俄关系,还有对中国的一些疑问。实际上,中俄历史上不像乌俄那样针锋相对,历史上固然冲突不断却也没有血海深仇。乌克兰在民族独立上吃尽了周边大国的苦头,如今国内经济发展滞后,现实政治又在背后推波助澜;中国虽然在二战中消耗甚巨,但毕竟彻底实现了独立,并且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的地位,经济发展可喜,民族复兴在即,人们的心理就不太一样。


这样比较之下,中俄关系实则不敏感;至多是在俄罗斯东部靠近中国的地方,中国人渐多,又勤奋,与俄罗斯人形成工作竞争关系。听完此言,我心里想的是,还不是因为俄罗斯人太喜欢喝酒又不喜欢干活儿……当然这种玩笑话也不能直说。


微信图片_20191202101553.jpg▲ 2019年10月2日,中俄两国建交70周年。 © News Punch


▌“民族主义”:大家一起“真香”


对这种爱国情绪,需要置于现代民族主义的发展脉络中予以分析和理解。自从有了民族主义,民族独立运动就成了席卷一切的狂潮。二战之后,以“民族国家”为单元的国际秩序形成。那么,在“民族主义”这个“奇点”之前,到底有没有“民族”呢?


面对这个问题,我更愿意当一个“非本质主义者”,或一个并不彻底的“建构主义者”。我认为,重要的不是叙述历史,而是历史叙述。精英们在历史中各取所需,来描述、定义一个“民族”,造成这个“民族”古已有之、源远流长的表象。他们还垄断了公众接受信息的渠道,不断调整策略,诡谲地变换民族的定义,通过历史教科书、印刷品乃至后来大众媒体,向公众叙述历史、现在和“民族”。


在叙述的过程中,有两个元素是必不可少的:一是符号,二是仪式。以朝鲜为例,19世纪末,在满清沉沦衰落、连年战败的情况下,朝鲜认为中华文明即落后腐朽,为了融入西方强力主导的世界,小心翼翼地从其历史中剥离中国文化的成分,以张扬“朝鲜”的独立性:以世宗大王发明的音标书写体系取代汉字书写体系;重新塑造历史上的“民族英雄”、“民族祖先”,取代儒家圣人的地位;引用《礼记》来安排国王称帝仪式,采用《易经》的太极八卦图案设计新国旗,却不认为这些来源于中国。也就是,将“中华”洗成“泛东亚”。现在看来,韩国的民族主义都还是挺成功的。


其实,民族认同可不就是这么来的嘛,又有什么说不得的呢?“民族独立”不香吗?真香。既然大家都“真香”了,谁也不比谁更高贵。问题在于,总有人表现得彷佛我的这碗“民族饭”是饭,你的那碗不算,是黑心米;我不仅要质疑你,我还要拿筷子扒开你的饭,看看里面到底是怎样。


在我看来,爱国心理和情绪很正常,很多时候的冲突症结并不在此,而是一种自我优越感带来的无知傲慢,行为上则表现为“信口开河”。这种行为在中外都有,遇到的时候不必摔碗走人,有理有据地怼回去更好。当然了,如果对方并无这种行为,又何必“玻璃心”呢。你不懂?没关系,谁还没个不懂的时候,互相学习交流,总有懂的时候。“日拱一卒”,交流多一点,高墙就松动一点,制造仇恨的人成功的机率就低一点。希望每一个身在国门之外的人,都能致力于这项“事业”。